黑龙江教育学院学报

Journal of Heilongjiang College of Education

      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

杜维明

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

课程前言

    放眼全球,世界多元文化频繁交流与碰撞。传统的儒家思想在文化多样性的全球趋势中有着怎样的命运?儒家思想的现代生命力是否担负着新的使命,儒家精神人文主义的提出又有着怎样的意义?《世纪大讲堂》“儒学与当代中国”系列节目为您解读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

    主持人:学术前沿,思想对话,欢迎收看《世纪大讲堂》“儒学与当代中国”系列节目。在前几期的节目中,我们梳理了儒学在中国漫长的发展历史,儒家思想传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可谓无处不在,从个人道德、家族伦理、人际关系到国家的典章制度,以及国际间的交往,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儒家原则的支配。

    那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在世界各国、各文化之间频繁的交流与碰撞中,儒家思想将焕发出什么样的新活力?古老的东方古国,古老的儒家思想又将如何适应时代的发展,继续传承下去?21世纪的儒家精神人文主义又如何彰显?有关这些问题,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了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杜维明来为我们阐述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

    杜维明,现代新儒家学派代表人物,当代研究和传播儒家文化的重要思想家,现任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联合国推动文明对话杰出人士小组成员。杜维明先生1961年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1963年和1968年相继获得哈佛大学硕士、博士学位,先后任教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1981年至2008年在哈佛大学讲授中国思想史,中国哲学及进行儒学研究。代表作品有文化中国与儒家传统,人文精神与全球伦理等。

    主持人:杜先生您好,首先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可以来到我们今天的世纪大讲堂节目,我们看现在近期有很的国内的学校都在研究国学,包括我们可以看到,在世界范围内,孔子学院也是遍地开花,你怎么看待目前新的这种国学热现象?

    杜维明:我想表面上看起来,就是对于传统文化的重新认同,但更深刻的是一个民族文化的自觉,特别是最近这170多年来,中国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冲击以后,不仅在军事、政治各方面受到很大的改革,那即使在文化上面也丧失一种强烈的文化认同感。那在改革开放以来在经济上的变化,并不纯粹是因为经济上的变化,也是整个国际局势很多以前认为通过一个文明的发展,譬如从宗教经过哲学到了科学,很多文化的差异性都可以不要考虑了,没想到20世纪的下半期,尤其21世纪,对各种不同文明的特殊性大家非常关注。所以,反之和我们一个具体人有关系的一些课题,譬如我们的族群、语言、性别、年龄、出生地和文化,大家都认为是作为一个活生生具体人不可或缺的侧面,那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有五千年渊源流长的文化传统,又经过了170多年的冲击,所以重新反思文化传统,各个不同的思想朝派基本上都认为开发、创建传统文化是当务之急,你可以批判它,你可以重新地理解它,但你不能够忽视它。

    主持人:您今天演讲的题目是“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

    人文精神毫无疑问是儒家的一个重要的标志,所谓的精神人文主义,那有一个特别的理由,我要和现在全球影响最大的一种人文主义,即以西方的启蒙代表的所谓的现代精神,甚至很多人说所谓的普世价值,那是凡俗的人文主义,所以我提出精神性的人文主义是要凸显不仅是儒家传统,其实很多宗教文明都非常关注的是人的问题,从人的问题出发,全面重新了解人。那这一种是人文主义,但又不是和自然和神完全分割开来的一种排斥自然,拒绝宗教的人文精神,所以这个人文精神我就定义为精神的人文主义。

    主持人:我们知道儒家,它其实也是发展的。

    杜维明:对的。

    主持人:从孔子、孟子包括到新儒家,那您现在的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它也是一开始就有的吗,还是它是逐渐发展过来的?

    杜维明:一个伟大的文明,我们现在如果具体地说,轴心时代大家认为有四个伟大的相对独立的文明同时出现。那时候有希腊文明,这个希腊文明,像伯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今天还是有很大的影响,整个影响到西方哲学,康德以来。

    那有希伯来的文明,希伯来的文明后来发展出来是基督教的文明和伊斯兰的文明。基督教里面又有东正教又有天主教,还有我们所谓的新教。

    再来是印度文明,印度文明直接影响了佛教的发展。

    再来是中国,中国以儒家和道家为主要代表。所以可以说,人文精神是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根,但因为它渊源流长,所以它是一直在发展的,而中间又不是说大家就认同一个方向,所谓道统并不如此,中间那个辩论、讨论、辩难、冲突矛盾是很多的,正因为有这些,所以人文主义在中国也是多元多样的。

    漫长的人类社会发展史,集合了世界文明的精髓,经久不衰的儒家思想在百家争鸣中独树一帜。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到底是什么?作为世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之间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如何与西方文明求同存异?《世纪大讲堂》“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正在播出。

一、提出儒家精神人文主义的背景

杜维明:提出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是具有目的性的,是有个特殊的文化背景,也有特殊的时代。儒家在当代中国的命运,一方面是认为有渊源流长的五千多年的文化,有非常深厚的文史哲各方面的文本,有很多的先圣先贤,在中国社会上影响是非常全面的,甚至有人说,我想我也可以附议,在人类文明中影响人(这里面不管是质和量),最多、最大、时间最久的是孔子的思想,所以我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说,有人说这个儒家就代表中国文化的自我表述,所以这个文化民族主义,要把我们的这个志气能够壮,要跟世界能够平等对话。

我们必须要有我们自己的主体性,我们的主体性就是儒家,所以儒家所代表的就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的表述,但我不认为儒家就是中华民族的一个文化的表述。所代表的人文精神是开放的、多元的,而且是跨时代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一方面它是一个渊源的历史记忆,但现代史又比较短暂,它如果能够一阳来复,能够重新起步,在人类文明史的发展中间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居然它确实又重新起步。

而且现在我们就提到,在国学热的过程中间,现在听说有4000家以上的各种不同的书院,至少有几百家书院与传统儒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所以这是一个过程,这是一个背景。

那传统文化在中国确实是受到边缘的,有一度传统文化,不管是儒家,包括道家、佛家,还有民间的(其他文化)都变成一种遥远的回想。

而真正对我们影响冲击最大的就是西方,特别是西方启蒙所带来的人文精神。那常常地我们把西方启蒙所带来的人文精神,即“普世价值”(自由、平等、人权、法制、个人的尊严、理性),这些都是我们认为的“普世价值”,没有任何人应该批评说这些不是普世价值。而中国有自己的一些核心的重要价值,如何进行一个普世价值的文明对话?成为非常关键(的一方面)。所以儒家是因为西化、现代化到现在的全球化被边缘了,但我们回到轴心文明,即四大文明的起源虽然不同,但都有它自己的特殊方向。

所谓轴心文明,是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思贝尔斯从人类精神运动的角度出发,希望能够找到超越不同民族历史、不同语言文化之上人类共同的东西,这是人类具有唯一共同起源和共同目标,也正是共同起源和共同目标才建立起了世界历史的共同构架。

杜维明:如在1923年梁漱溟先生就说:“不要总认为中国就是落伍的,赶不上人家。”我们其实有不同的方向,有不同做人的方法、方向,当时大家西化大盛的时候,认为这只是一个借口了。

现在我们了解到,有一些力量是以动力横决天下,这是梁启超描写西方,也是西方启蒙所带来的启蒙精神。这是我们今天认为的最重要、影响最大的人文精神。

而我们对于这些价值还要进一步地学习,而且要全心全意来了解,还要向这些大的思潮进行学习。可是学习要扩大,不能就只向西欧、美国学习。

我们应该向印度学习,这是我们的遗忘,印度对我们的文化是有极大的影响的,我从1971年就到印度去访问了十几次了,而且曾经也到印度五个大城做过16次关于儒家人文精神的学术报告。印度的文化和我们很不同,最值得我们注意的,印度的知识精英和他们自己的文化,包括音乐、艺术、哲学、舞蹈,都是有一种亲和力。

甘地或泰戈尔他们所代表的,即什么是印度的爱国精神?如果爱国精神就是富强,就是去超英赶美,这不是印度的精神,我们的印度的爱国精神,假如没有甘地、泰戈尔,这不能算我们的精神。所以这里面的精神世界的重要性对他们一直是很关注的。

那除此之外,我们还应对于伊斯兰的世界,对拉美,甚至我要举一点,要对于原住民,现在的台湾,大家对原住民的理解非常深刻了。所以我们要突出启蒙所代表的人文精神的价值。

但我们更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现代化、现代性为人类所带来的灾难,这个灾难不仅是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

有的人认为人类有两种死的可能,一种是突然就崩溃了,即原子弹的爆炸,因为我们现在拥有毁灭地球好几次的原子弹的威力,另外一种是慢性自杀,即生态环保逐渐地没落。这是一个大的问题,我们要对世界上现在碰到的关于生态环保的问题,关于世界秩序的解构的问题。

二、西方启蒙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出现的问题

西方启蒙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出了什么问题?第一大问题,人类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意思是,我们是上帝创造的,既然我们是在演化过程当中发展最高峰的,最有智慧的,所以一切的资源都可以为我们所用,因此自然是客观的一些集合体,和我没有关系,我们得利用它,利用自然,利用自然当然要了解自然,了解自然的目的是为了征服自然、宰治自然,这是一条思路,这条思路根深蒂固地影响到人与自然之间的矛盾,走不通的,自然会报复的,气侯变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

第二大问题,过分突出宰治性的个人主义,即Possessive  individualism,个人主义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价值,人的尊严的问题,但宰治性的个人主义是一种掠夺性,尽量扩大,这是物欲无限的释放,大家认为市场经济的发展是要靠欲望,这一点我也不质疑。但发展到了贫富不均这种情况,基尼系数在中国现在已经远远要超过美国。我们现象提出精神人文主义,什么资源,我特别提出一个传统,即儒家的心学。

心学,作为儒学的一门学派,由明代思想家王阳明首度提出,此后,心学便开始有了清晰而独立的学术脉络,其致良知的核心宗旨,也成为当下人们推崇儒学的重要原因之一。

儒家的心学是思孟学派里面所提出来的,但我对于心学的理解和一般的理解有所不同,一般我们讲有心学、理学、气学,儒家主流的传统是一个心学,并不是它对理不重视,对政治制度不重视,只讲身心性命,因为我讲了很多次。

我们要从三个方面来了解儒家,一个它是一个学术传统,所以它是一个血统,一个它是一个政统(政治传统),儒家如果不经世致用就不是儒家,孔子原来叫入世。还有一个它是一个道,注重其核心价值。那在核心价值里面是仁义礼智信,特别是“仁爱”的“仁”字,这三个大的传统它必须要配合,你要做儒家,那你必须入世的,必须是参与这个世界在内部转化这个世界,你不是离世而独立的。你要做儒家,你要对文字、文化、语言,你是要重视和学习的,你要学做人的目的是要学古先圣贤,还有古代的诗词歌赋各种文化,但你要做儒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必须要能够自觉,即必须立志。

这在《孟学》里是最重要的,先“立乎其大者”,什么叫立志?立志的意思是,我要堂堂正正做人,这是完全每一个人,“我欲仁,斯人至矣”,每一个人自己可以做决定,这就是所谓的自得,每一个人有自得的可能性,靠自己的努力来发展,这是孔孟之道。

最近十年大陆的儒学发展了一种波澜壮阔的气象,不论是关于身心性命的问题,关于经世致用的问题,关于训诂考证或整理国故,都有欣欣向荣的大好趋势。

中国独有的文化历史背景孕育了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其核心价值与传统的儒家思想同根而生,其形成与发展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它有哪些独到之处和时代意义?《世纪大讲堂——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正在播出。

三、儒家性善说

杜维明:儒家的性善说,这里大家听起来可能有一点怪,可以从荀子关于人的演化论下手,荀子说:“万物皆有气。”我们人性是根源于气、根源于生、根源于知。我们应该尊重山川、草木和鸟兽,因为万物都是我们生命之所自来。

王艮,阳明的大弟子就说:“化生者,天地为父母。”如果我们演化而来的,那天地就是我们的父母。如果的人性是靠宇宙而来,我们就应该对宇宙像敬重父母一样。

那生命的出现,植物的出现是演化过程中无法充分解释的现象,知觉的出现,不可能用生命的游戏规则来了解,那人的出现用荀子讲是义,这个我想孟子也不会反对,是一种道德。人的出现就不能用动物的游戏规则来了解,人即动物。

而且儒家一个非常明确的理解,“食色性也”,这是承认的。但这个不是真正的人性,就是人所具有的性,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食色,但孟子要关注的是几希,和动物区别的那一丁点。从这个立场上讲,人性是本善。不是说人有向善的可能,不是说人可能成善成恶,而是人是有善性的。

这个例子是说,今人乍见孺子落井,今天我们突然看到一个小孩要掉到井里面去了,我们一下有点震撼,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也没有经过任何的其他的思虑,我们就感觉、触动,这个触动的时候我们就感觉到,如果能够救,那孟子马上就说了,假如你一思考,这就不是你初心原来的那一点怜悯的流露,已经受到社会影响各方面了,所以孟子的性善论是建立在心善的基础上的。那心是何以为善?从孺子落井可以得到心的感应的能力,当思虑乃至意念还没有形成之前,我们心对突然发生的事情做了直觉的反应,那种不仅利害之想,恐怕连恐惧安危之念都完全没有一丝涌现的时候,这里面包含着一个哲理,这颗心能够有这个反映就是仁之端,人的端,端就是端绪,可是所谓端的话,就像是火之始然,火刚刚要烧着,泉水刚刚要流的时候,很容易就泯灭掉了,很容易就干枯掉了,每个人都有,但并不表示都能发展。

所以孔子为什么对颜回那样子地推崇?颜子叫“三月不违仁”,三个月的时间他那颗赤子之心是完全朗现出来的,一般的学生日月至矣,像我们的一个小时、三分钟的,不一定能够维持,那这个力量基本上是人之所以能够真正成仁的一个基础。那颜回为什么那么重要?它是一无所有的,从所有的标准,从富强等各种标准来看他是一个失败者,但孟子根据孔子的理解,就认为颜回他是一个最快乐,颜子为什么那么快乐,而且颜回是最自满且内在心灵的资源最丰富的人,虽然他是一无所有的人。

子贡是在孔子(时代)成就最大的人,成为儒商的代表,那子贡心里面也知道孔子对颜回的尊重,颜回确实是代表了这样一个人,如果讲得非常平实的。

在我们今天这个社会,损人损己、损人不利己、损人利己这三种人,我们是应该批判的,他们是败类,必须绳之以法,那利己而不损人的人是可以的,但当然最好是推己及人,推这个观念是孟子仁学的一个基本价值,向外推的话,它应该推到人类的全体,甚至推到自然界,推到动植物。

所以到后来就发展出来,也是现在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即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一个所谓有仁的人,他的世界不就是人类中心的世界,当然不是他个人,也不是他的家族、他的社会、他的国家,他必须以天地万物成为一体,就成为一个整全,所以王阳明在组大学问里面,也就叫“大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非意之也,并不是说他想要这样做,而是自然在生命中,他有这样的一个可能性。

谈儒学必谈孔孟。人性本善、任者爱仁的孔孟之道,成为儒家文化的重要标志,同时也成为指导人类社会和谐发展、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重要思想。

四、21世纪儒家精神人文主义的发展

杜维明:那我来看一下21世纪儒家这些,特别我们刚才谈到的非常简单的精神人文主义它发展的可能。因为我在过去几十年多半是进行一种文明对话,我可以肯定地说,精神人文主义现在是世界各大文明、各大宗教都认可、都认同的一个核心价值。

第一,大家都了解到这个社会是多元多样的,价值是分崩离析的,只有在此基础上,我们才可以进一步地来转换这样一个分崩离析的社会。那儒家本身在原来的轴心文明时代,当时儒家和其他轴心文明最大的不同是所有的轴心文明多半是超越外在来创造最高的价值,那孔子说,“吾非斯人之徒兴而谁与?”如果天下有道没有问题,我愿意在这个世界里面。他走的一个,如果用佛教讲就是一个菩萨道,基督教入世的一种耶稣牺牲的精神。这条路线大家认为是我们人类如果要有一个转向,不是这个科学技术本身可以导演出来的,也不是政治家能够设计出来的,也不是经济体系自然形成的,是靠人心的转变,人心的转变即价值的转变,或一种新的价值的开发和重视,这个转变说起来千难万难,而又是非常简单的,每一个人能不能够有这样的一个自觉。

那现在在中华民族碰到了,两大重要的自觉,一个是生态环保,我们要知道这个地球,我们应该要关爱它,所有污染这个地球的,不管是有什么理由,都值得我们关注,第二个,我们应该有敬畏感,对一切东西都应该有敬畏感这是中华民族一个非常深刻的价值,天地君亲师,对这个“天”,对自然,对我们的教育,对我们的师长,对我们的亲人,乃至对我们四周的每一个人,甚至比我们更年轻,比我们发展更慢的,任何地方的人,都有一种尊敬、敬畏和感恩之情,儒家能够波澜壮阔,能够发展,有天下的观念,有协和万邦的观念,有天下为公,敬畏神明,乃至关爱地球,这都是我们的核心价值。那从这个方向,我们对于儒家精神的人文主义,只是我们在从事各个不同对儒学的研究,对它的学术的研究,对政治儒学的参与,对于儒学的基本理念的建构,都可以做的工作。

所谓人的全面的发展,它从孟子的学问来看有这五个侧面,最重要的是建立自己的独立人格,自得、大体,即“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就志。第二个,一定是一个社会人,一定和社会有密切的联系,一定要有历史记忆,作为中华民族的部分我们是很庆幸的,有那么深厚、那么长远的历史记忆,我们的历史记忆是丰富的,但现代史又是非常地断裂,患了严重的遗忘症。可是我们必须要有宇宙的情怀,即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宇宙情怀,同时我们也要有未来的展望。

所以精神人文主义,它有四个不可分割的侧面,必须同时要考虑到,一个是个人、自我,自我的身、心、灵、神如何能够融合、配合。第二个课题,我和他者和社会能否有一种健康的互动。

第三方面是所有的人类和自然是否能够有一种持久的和谐。再来是人心和天道是否能够相辅相成。谢谢。

当今社会飞速发展,传统思想在历史中沉淀成最珍贵的文化宝藏,在文化多样性的全球趋势下,我们如何看待儒学的复兴、如何理解儒学的宗教化、它的精神价值又将如何传承?《世纪大讲堂——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正在播出。

五、现场提问

主持人:感谢杜教授今天给我们阐述了一下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那我们今天现场也有一些观众朋友,他们在听完了您的演讲之后,想必也会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您,那就现在想请现场的朋友如果有朋友的话可以举手示意我。

提问者1:杜老师好,我想问一个,尽管说现在国学热当头,但是不可避免的有一个国学随着农业,即中国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化转型,尤其是城市化,因为在古代有耕读传统,我们现在儒学复兴,除了精神层面还有一些物质的制度的组织形态一些的载体,比如说国家层面的有科举制度,然后在社会层面有宗族,然后有士绅,有很多的祭祀的礼仪,有祠堂,但我们现在感觉除了在精神层面上来提出这些价值之外,是不是在相应地在一些物质组织形态层面上应该有一些物质载体可以承接这些东西?谢谢老师。

杜维明:非常好的问题,其实特别是现在大陆从事儒学研究者在思考的问题,有些学者认为清代以后儒学变成像游魂一样没有载体,甚至最近哈佛出了一本书,把儒学描写成一种失落的灵魂,儒学的复兴应该在“五四”以后已经在海外开始了,那是在二十年代了。到了八十年代,正因为“东亚四小龙”的兴起,多半都受到儒家文化的影响,开始重新问这样一个问题,这样说来,农业是儒家之所以能够发展,所谓耕读是儒家的老传统,但耕读的这个传统能否在一个工业化的发展来发展?就在考虑这样的问题。那科举制度是没有了,但在这个地区,受儒家文化影响,考试太重要了,各种不同的考试,那是不是在这上面有一些改进?所以制度的建构,家庭环境。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观念,儒家对家庭特别地关注,五伦中三伦都是家庭,儒家对家庭是完全没有一种浪漫的观点,认为家庭就一定是温暖的,儒家认为家庭重要是因为家庭是一个复杂体系,不管什么样的家庭,和家里面的各方面关系还是非常密切的,所以这还是需要一个制度建构配合起来的,否则它不能发展。

提问者2:国外的一些宗教学者他们从关心神转向了关心人,似乎在向人文主义靠拢?那我们也可以看到在过,我们的儒学似乎也发生了一个逆向的运动,儒学的宗教化。那我是想请问一下杜先生,在与宗教这么多思想资源同台共舞或同台对话的过程当中,是否有一个交流的可能性?而我们在交流当中,如何来保持自身人文主义的精神特质?谢谢杜先生。

杜维明:作为宗教的儒家,有儒教,儒教,譬如说在香港,儒教是六大宗教之一,更重要的是在印度尼西亚,也许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大概有一百多万甚至两百万的儒教徒,因为印度尼西亚是宗教国家,你必须要有宗教信仰,一些华人他不是佛教徒,不是伊斯兰教徒,不是基督徒,他就说我是儒教徒,那儒家是有精神性和宗教性这一面,但它自己本身不是一个宗教,所以它的长处正好是可以和不同的宗教进行平等互惠的,不仅是对话,而且融合。中国为什么要三教合一?这与儒家的精神有关。

以前佛教进入中国,这就说中国人的心灵是为真正心甘情愿地到印度取经,学习佛教伟大的智慧。可佛教经过中国转化以后,中国传统文化中间的一些最核心的价值,特别关于孝,在中国佛教中间孝的价值是非常重要的。我曾经参加过儒家和基督教的对话但代表儒家的13个人中间有6、7个人都是基督徒,他们如何自我定义?他们说我们是儒家式的基督徒,以前中国的老传统有回儒,即回教徒,但他认为儒,现在有人说应该叫儒回,即儒家式的穆斯林,这个可能性是有的。

所以儒家的长处和短处在这个地方都可以看得出来。正因为它不是宗教,反正这个中间它有利有弊,可把这个精神人文主义不要当做是儒家的私产,不可能。它中间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是公共性,在现阶段世界三大宗教是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那这三大宗教都有其特殊的宗教教义和教规和它如何做人的方式,可每一个伟大的宗教都在发展出另外一个,如宗教的语言、宗教的价值,这是世界公民的语言,我们现在中华民族现在要寻找一个新的文化认同,而我们这个文化认同的希望是开放的、多元的,而且能够和很多其他的文明能够互补的,所以我们有很多我们的特殊情况,但我们要了解人家的特殊情况,将心比心,即人道的观念。从这一方面来说,国际秩序如何组合?乃至于宗教之间如何能够合并共存?都能够找到一条新路。

提问者3:近百年来,这个儒学,甚至说是中国哲学的研究也主要是集中在宋明理学或是思孟学派的内容上,我的问题是,具体到这样的文明主体性的重建或建立这个问题上,为什么内向化的理学或内向化的心学反而是更加可预的?

杜维明: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一个是个人的选择,这很重要,每个人对自己的学术谱系要怎么样发展,你要做一个个人的选择,但你不是完全是主观的,我把这个主体性和主观主义,把它很明确地分开来,主观主义是一个戴有色的眼镜,是完全通过自己来认识,甚至另外我也把个人和私己分开来,私和个人分开来,个人是Personal,但私是Private,也把它分开来。所以从我对民族的主体性和个人的理解。

我对你刚刚所做的描述中间要做一点修正,你仔细看一看从1949年以后,在中国学术的发展,那对荀子的研究事实上非常多,章太炎因为也属于唯物论。

那真正的人物研究有王充,以后明代的时候有出现了几位重要的唯物论的思想家,特别像王夫之,他们这个研究非常多,但对心性这一块研究得非常少,而且多半将它当做唯心论,甚至更糟糕的是一种主观的唯心论,变成德国的理性主义里面代表的道德理想主义,可我现在用的精神性的人文主义是比较宽的,那提出这样子一个观点,因为有这样一个目的。

我们现在是一个物欲释放的世界,是一个所有的都是重组量化,我们不仅有物质主义、消费主义、经济主义,特别从GDP,长期大家把GDP当做唯一的进步的标准,从这些单线的量化标准来看,真正最重要的意义问题被边缘化了,而意义问题如果不能够落实到人的主体的意识,即主体性。

这当然与康德哲学有关,但也并不完全是康德哲学,马克主义里面谈到了人对哲学这个世界不就是一个认知上的反应或认识,而是要改变这个世界,要参与这个世界,要参与这个世界就必须要实践,所以实践是非常重要的。

在中国哲学界有一位叫冯契先生,他的《智慧说》其实是儒家的身心性命之说和马克思的实践哲学的一个结合,他自己做的一个工作,所以你刚才讲的这个问题,是值得进一步再谈,再来讨论的,那到底从儒家的传统来看,身心性命之说,特别思孟学派所代表的这一条思路在定义这个精神人文主义,是不是最确切,那它有哪些缺陷必须要超越。

主持人:从1993年开始,世界各地进行了全球伦理的大讨论,目的是找到在21世纪能拯救人类的一种伦理力量,全球主要的宗教代表把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视为人类和平共存的基本原则,并写进了全球伦理宣言。在全球化的时代,通过文明的对话,儒家文化中的做人的道理已经和世界各种精神传统结盟,正逐渐成为21世纪公民的共同语言,而在未来儒家的精神人文主义也将在这样一个文化多样性的全球趋势中,促进各文明间的平等对话。感谢您收看我们今天的节目,也感谢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请您继续关注下周的《世纪大讲堂》,我们下期节目再见!